宫

　　走了多时，她不禁有些无聊，睡意便涌了上来，赵聆烟抬眼看向凌御辰，他一路都在看着奏章，改改写写，似乎身边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干，她忽然佩服起他的定力来。

　　马车愈行愈缓，慢慢停了下来，他将手中奏章放下，回首看了看她，露出一个清朗的笑意。她回以一笑，随着他缓步走下了马车。扶着他的手站稳，方抬眼打量起这个宫殿，气势雄浑不在话下，古朴宁静，让人莫名生出几分肃穆之感。这便是正明宫了。

　　将手放在他的手心，她随着他踏进正明宫的大门。

　　“儿臣拜见父皇。”她随着他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平身吧。”皇帝稳健的声音传入耳中，她在凌御辰起身后才缓缓起身，垂手而立。

　　“今日是你们新婚第一日，不必拘谨，赐座。”皇帝挥了挥手，她和凌御辰便在皇帝的右手边坐了下来。

　　“昨日盖头遮面，本宫还未细看这老三媳妇，今日一见，果然是难得的美人儿。”赵聆烟看向说话的人，她着一身大红宫装，衣摆上绣着牡丹，白皙的皮肤衬着耀眼的红，丝毫不显突兀，倒是多了几分雍容华贵。她浅笑着起身行了一礼，“母后见笑了，臣媳蒲柳之姿，怎堪母后如此夸赞。”

　　“罢了，你也不必谦虚，你是沧澜的公主，现在也是辰王妃，自然当得起我的夸赞。”皇后笑得和蔼，赵聆烟对她一笑，缓缓垂下了头。

　　“看你们相处的很好我也便放心了。”皇帝喝了口茶，看了看她和凌御辰，只是一瞬便移开了眼。

　　“辰王妃远道而来，既是远客，辰王不可欺负人家才好。”带着几许开玩笑的口吻，说出的话却是如此不入耳，抬头望去，原来是清妃，她坐在皇后的下首，面上的神情恍然带着几分嘲讽。这话表面上是玩笑，实则是在提醒诸人赵聆烟的尴尬身份，也是给辰王没脸，这宫中果然处处是争斗，入宫前便听说这倩妃是五王爷凌御遥的母妃，颇有几分圣宠，加之凌御遥又是个争气的，她对这个三皇子并无好感也不奇怪。

　　“倩妃娘娘说笑了，烟儿既嫁到了辰王府，便是我沐华国的人，是父皇的儿媳，本王岂会慢待。”说罢他望了她一眼，赵聆烟柔柔一笑，“娇羞”地低下了头，演戏嘛，谁不会呀？只是那一声烟儿竟是让她的心莫名软了几分，正了正心神，她垂首品茶，再不插话，这一家人说话绵里藏针，她还嫌累得慌。

　　倩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罢了，今日也是参拜过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没什么拘束的。”皇后看着她，一脸的善意，“等会儿让辰儿带你到花园中转转。”

　　“谢母后。”她面上恭顺得很，不欲与他们多做纠缠。

　　“既是如此，便跪安吧。”皇帝挥了挥手，面上依稀带着几分笑意，因为隔着些距离，并不能分清那笑意的真假。他执了她的手跪安，随后携着她走出了正明宫。走了几步，赵聆烟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宫殿，他回望过来，她浅浅一笑，看向旁边的风景，他亦默然不语，只放慢了速度，牵着她往前走着。宫中琅环翠倚，处处皆是风景，亭台楼阁风情各异，文雅中不失庄重，古朴厚重，掩在千山万水之后，似真似幻。

　　“皇祖母如今正在昭华寺，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以后你总有机会见到她的。”他放缓了步子，与她并肩而行，面上温和了许多。她点点头，笑着回望他，“那你要陪我一道来了。”

　　“自然。”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虽不明显，但是面部的线条却在阳光下莫名柔和了很多。

　　“这里便是御花园了。”他沉稳的声音传入耳中，牵回了她的思绪，抬目四望，花园中花繁树盛，却也不显繁复，疏密有致，每一处都似一首缱绻诗篇，带来淡淡的馨香。

　　“果真是很好的。”她笑得开心，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多谢。”

　　他看了看她，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望向她的身后住了口。顺着他的眼神向后望去，正见到阳光下一个俊雅男子向这里走来，那一身的阳光与凌御遥的清冷如玉不同，给人温暖热烈的感觉。他走到近前，神色泰然，“臣弟见过三哥，三嫂。”他拱手施礼，态度随意，带着一股淡然的平和，似乎他与他们之间向来如此，无需客套，便是这般。

　　赵聆烟侧身受了半礼，看他的态度，与凌御辰应是关系很好的，她便也笑得温和。

　　“无需这么多礼。”他望向他，眼中带着几许轻松，赵聆烟也带着笑得从容。

　　“昨日三嫂远道而来，臣弟未及参拜，今日补上，三嫂可不要嫌弃啊。”他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看着是个性情中人。

　　“哪儿来的这么多规矩，像你三哥所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对上他的眼眸，她不带丝毫闪避，他迎上她的目光，也笑的真挚。

　　“三哥，三嫂，我们不如到归云亭中稍作歇息。”他说着便在前方引路，也没再客套。

　　“他是我的六弟，你不必拘谨。”他的声音带了几分笑意，想来这个弟弟当真与他没有芥蒂，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份情谊，也是不易。

　　归云亭并不很大，却雅致不凡，石桌石椅透着几许落尽繁华的闲适，桌上棋盘纵横交错，为这小小亭台增了几分古趣。凌御辰与六王凌御清坐在棋盘两端，各执一字，蓄势待发。她对下棋并不热衷，也自然没多少兴趣，只是此刻看他们对弈，竟似自己也深陷其中，化作棋子，步步为营，待回过神来，棋盘上已是两军对垒，旗鼓相当。他们二人面上依旧平和，似乎棋局中的厮杀与他们并无干系，他们只是这纷杂局势中的看客。千钧一发，凌御辰弃西南一隅，凌御清顺势而入，一子落，棋局瞬时万变，原本的两相牵制被打破，凌御辰改守为攻，连消带打，几步之间便将白子后方悉数占领，黑子落下，一字定江山。

　　“还是输了。”凌御清放下棋子，面上并无懊恼，反倒是满不在乎的模样。

　　“已经有了很大进步。”他淡淡看了看凌御清，也不说话，拿起茶杯轻啜着，一派自然平静。

　　“不知三嫂有没有兴趣与我手谈一局？”他忽的看向她，眸中带着些兴致勃勃。

　　“我棋艺不精，六弟还是莫为难我了。”她看了他一眼，露出点苦笑，“你总不会要我这个三嫂一见你就败在你的手下吧。”

　　凌御清呵呵笑了一声，“那倒是臣弟鲁莽了。

　　她看了看他，心下生出几分轻松，“没有，不过倒是你这个三嫂要你失望了。”

　　言语中的玩笑之意登时让他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凌御辰看了看他，默然不语，半晌，凌御辰才再度看着他，“这几日诚书阁招募贤才，你如今掌管户部，要在这里多留些心，找些得用的人，也好省些事情。”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面上恢复了严谨，“只是......”他欲言又止，她看了看他们，低眸浅笑，随即起身，“我想去看看花园中的万紫千红，等会儿就回来。”

　　凌御辰抬眼看她，神色间不带丝毫波澜，倒是六皇子露出几许尴尬神色，想来对她也是抱歉的。不等他说话，她抬腿便走，其实她的心里对这些还是不怎么介意的，就算是她自己，也不可能一下子相信一个昨日才进入他们生命的女人，他们能做到处处尊重，她也很感激了。她来到一株兰花旁边，这幽兰本该生在空谷，现在养在庭院，受尽呵宠，幸也不幸？

　　“在想什么？”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温热的气息带着竹香的清冽包裹了她的气息，让赵聆烟多了几许暖意。

　　“没什么。”她笑看向他，“六弟走了？”

　　“嗯。”他神色依旧清寂，仿佛从来都是如此，连那一切的悲欢都掩在了深邃的眸子后。

　　“若是喜欢，就让人在容园中栽种。”他伸手碰了碰兰的叶子，赵聆烟摇摇头，“只是品赏一时罢了，就算有什么珍惜品种，落在了我这么个不懂花的人手里岂不浪费？”

　　他看了看赵聆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便拒绝，只是怔了一瞬，几乎没留下丝毫痕迹，他转回身去，“回吧。”

　　她没有答话，径自跟在他的身后，随他走出了皇宫。一路静默，如来时一般，她看他认真批阅奏折的样子，禁不住打量起他来，凌御辰，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难道永远都是这么冷冷清清，拒人千里吗？他毫无预警地抬头，她不及躲开，就这么落入了他的眸中，那样的深邃，带着霸道的温情，就这么拉着她深陷，连挣扎都显得无力，她们这么对视着，笑都是多余。

　　“王爷，我们到了。”高旭的声音隔着轿帘打破了一室沉静，赵聆烟慌忙回神，想也不想便直接起身，“咚”的一声，她的脑袋与轿壁来了个亲密接触，吃痛地往后退了几步，她正被一双稳健的双臂揽过环住。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扶她坐好，大手覆上她的脑袋，“还好吗？”

　　“没事。”赵聆烟呲牙咧嘴地瞥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却低低笑了出来。

　　“就那么好笑吗？”她似嗔似怨地翻了个白眼，他摇摇头，轻揉着她的额头，“怎么像个孩子。”语气中是几日来从没有过的温和。她一怔，回看过去，他的嘴角微弯，眼中笑意毕现，她赶紧收回目光，没再理他。

　　“好了，先回去吧。”他收敛了笑意，率先走下了车轿，她皱着眉跟在他身后，刚凑到轿门前，他便伸出双臂将她抱了下去。她一时怔住，待回过神来，他已经将赵聆烟轻放在地上，青莲赶忙上前来搀住她。赵聆烟偏头看他，方才周身的温暖竹香还未褪去，他却已恢复了往昔的冷峻，只剩双眸中淡淡的温柔，难以探寻。他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抬步走进了府中，赵聆烟连忙跟上，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今日本王还有些事要去处理，你先回容园吧。”

　　“是。”她褔了福身子，待他走远，才随着青莲往容园走去。

　　一路风光正好，如今正是初春，院子里的桃花都冒出了头，迎着风翩然飞舞，洒落了一地的似水流年。

　　她停在这花园中，望着万紫千红出神。“王妃，您怎么了？”青莲将意见淡紫色披风拢在她的身上，“这会儿虽是初春，却是春寒料峭，王妃身子弱，还是小心的好。”

　　“我知道。”将披风紧了紧，“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王妃怎么忽然吟诵起这样的诗句了，是不是刚才进宫......”青莲担忧的表情映入眼中，她浅浅笑着，“也不是，只是看着这韶光易逝，忽然就这么念了出来，本也不为了什么。”我再看了看满院争奇斗艳的花草，回过头来看着青莲，“回吧。”

　　屋中果香怡人，我素来不喜焚香，除非是弹琴品书，否则也没什么兴致燃香，现下我软软靠在榻上，自然是没什么雅兴的。

　　“奴婢略打听了宫中的事，眼下当今圣上得意的皇子除了太子外，便是辰王和遥王，辰王自16岁时领兵作战，如今已经辗转战场十年，握了天下兵马，遥王执掌兵部吏部，在朝野中与辰王相互制衡，至于其他王爷，大皇子为太子，二皇子一直紧随其后，似乎十分维护，六王爷则与辰王交好，处处帮衬，至于四王爷早年间因惹圣上不快，至今闲居皇陵，七皇子和八皇子都是柳妃娘娘的儿子，似乎与谁都是一样，没什么争斗之心。”青莲为我捏着肩，将这两日打听来的事详细说与我听。我靠在榻上，揉了揉额头，“今日入宫，倒是没见到这位柳妃娘娘。”

　　“王妃不知，这位柳妃娘娘此次随着太后娘娘到了昭华寺，久未归宫。”

　　“那辰王呢？”

　　“王爷的母妃乃是西宫兰贵妃，可是就在王爷四岁那年，兰妃娘娘便薨了。”

　　“哦”她轻挑眉尖，“兰贵妃又是什么人。”

　　“回王妃，兰贵妃是如今天朝颇有名望的沈家之女沈兰依，颇受盛宠。”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仰头躺在了榻上，这皇室关系果真是错综复杂，就这么几个人便听得十分不耐。“青莲，我要小憩半个时辰，午膳过后便要管事来见我吧。“

　　“是。”青莲转身拿来了一席薄衾改在她的身上，行礼退了出去。屋中一时静寂无声，她闭目养神，却忽然失了睡意。既然睡不下，便索性起身，将窗子打开一小扇，清凉的风迎面而来，夹杂着些许花香，将残余的困意驱走了大半。眼前蓦地出现了那抹冷峻的身影，似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探不着，其实对于她来说，这世间的一切难道不是镜花水月吗，她本不属于这里，却冥冥中来了这里，灵魂的孤苦飘散在这空旷的屋中，一时压得她心中烦闷不已。

　　“怎么穿的这么薄，还站在这风口。”清冷的声音伴着竹香，慢慢驱散了些许孤寂。

　　她蓦然回头，迎上他的目光，温婉一笑，两两相望，淡漠了窗外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