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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原草之11

希望的边缘人

我推说有事要走,龙江水说什么也不让,坚意留下我与他们共享晚餐。

龙江水忙着煮饭炒菜,我见缝插针讲叙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似听非听,待我讲完,面无表情“哼哼”两下。我猜想以前经常发生类似情况,他早已见多不怪了。还是期豪有心,关切地问我:“祝老师,刚才您没被吓着吧?”

饭菜摆上桌,正宗三菜一汤:一碟小白菜,一碗胡萝卜炒肉丝,一盘韭菜炒蛋,一锅紫菜汤。招待客人才这些菜肴,平时粗菜淡饭可想而知了。老实说,我一个人吃一顿饭也要丰盛得多。

黄期豪盛了一碗饭夹了一些菜用调羹喂阿姑;胡期秀推着阿公来到桌前,而后抱了赖期锋一起坐上一条长凳;阿公阿阿叫唤,意思是请我入席。

“来,来,祝老师,您坐过来吃饭。冇菜净饭,将就着用些,请您别见怪。”龙江水招呼我,一面用嘴启开啤酒往我碗里洒。

“那里,那里。”我客套地说,端了凳子坐到桌前。

“春叔,你要不要来点?”龙江水问阿公,同时便要往阿公碗里倒酒。

阿公阻止住龙江水,他啊啊地叫唤一阵,用手指指我,意思是啤酒让我喝。

“大叔,不要紧,你喝一点吧。”我笑向阿公说,“我酒量浅,这一大碗足够了。”

阿公啊啊叫唤着,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祝老师还有一瓶呢,春叔喝一点嘛。“龙江水不由分说给阿公倒酒,阿公也不再推辞。

“阿舅,我也要,可以吗?”胡期秀怯生生地说,眼睛却瞟向我,求情似的。

龙江水把酒放到桌边,命令地喝止说:“小孩子喝什么酒!去,带期锋吃饭去。”

胡期秀没有吱声,她看了一会儿我,好像在等待什么,见我无动于衷,她失望地叹息一声,拿了饭碗盛饭去了。

龙江水拿出一瓶可乐,旋开盖子要往碗里倒,我忙制止说:“大哥,我喝酒你自己喝可乐,那样可不行。”

“祝老师您误会了,这可不是可乐,是谷烧,我们老家自酿的烧酒。”

“大热天喝烧酒,看来你海量啊。”

“海量倒没有,爱好抿两口。说出来不怕您见笑,啤酒我也爱喝,可是最便宜也得两块一瓶,我一喝至少要喝三五瓶才过瘾,喝不起呀。谷烧便宜,我们老家一块二一斤,一斤够我喝三四天。”

“那是,那是。”我无话可说,随口应和道,“常回老家去?”

“不,好几年没回去过了。每有老乡回家,总请他们捎带些烧酒过来。”龙江水似乎刻意要转换话题,说,“祝老师,来,喝酒。”

龙江水不再说话,只是隔三叉五示意我喝酒。阿公时不时叫唤着,意思是招呼我挟菜吃。赖期锋和胡期秀也不出声,一心一意吃着饭,显然三菜一汤对他俩可算是大餐,也许只会逢年过节才能吃上,所以他俩今天吃得可欢。黄期豪还在喂阿姑,那么专心致志一丝不苟。我除了诺诺应答之外,也一时找不到其它话头,有几回张口欲言,但是看见龙江水沉默又严肃的表情,到口的话硬是生生地咽了回去,我生怕一不小心说错话触及龙江水敏感的神经。龙江水仿佛对我还抱有成见与戒心,不大用眼睛看我。场面尴尬极了。

“祝老师,期豪他在学校表现还好吧?”喝过一阵酒后,龙江水突然问我。

“哦,表现好,很好。”我忙回答。

此后便又重归于沉默。场景太令人窒息。我试图鼓起勇气,打破不应拥有的寂静。

“听你口音,你好像也是客家人吧?”我无话找话说,我早晓得他是客家人,刘建军曾经向我讲过。

“是啊,是啊。”他抿了一口酒,应和道。

“哪里啊?也许我们是老乡呃。”

“安城市。”他淡淡地说。

“安城市区吗?还是其它县城?”

“安宁县古木镇石泉湾村。”

“啊,古木镇呀。”我叫道。

他很吃惊地看着我:“你也是古木镇人?

“不,不,我是安城安县人。”我解释说,“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叫林茂泉,他是古木镇人,不晓得你认不认识他?我已经好几年没他消息了,不晓得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诧异地盯着我:“祝老师,您叫什么名字啊?”

“大海,祝大海。”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哦!”他恍然大悟般叫道,“我早听过您呢!祝老师,真是巧得很,林茂泉是我姐夫呢,他曾经有向我讲起过高中同学您的事情呢。”

这下轮到我吃惊不已了,简直不可思议!

“黄大哥,你不是开玩笑吧?”我叫道。

“我不姓黄,我姓龙,我叫龙江水。”他不动声色地纠正我,“叫我蛮牯吧,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对,对,我听刘建军老师说过你叫龙江水。”我忙说,“真是太巧了,林茂泉是你姐夫呃。他过得怎么样?他在干什么?也来海城打工吗?”

“不,他不打工,他在镇上当干部。”

“哇,他混得不错嘛,当书记还是镇长?”

“一般般吧,普通干部。”

“你姐夫的孩子很大了吧,念书了吗?”

“八岁,上小学三年级。”

“我记得你姐夫比我小两岁,他今年应该三十六了吧?看来他结婚也挺迟嘛。”我露出快活笑意,“我想冒昧问一下,你多大年纪了?”

“唉,三十而立了,老了。”

“那么,你能告诉我,黄期豪真是你儿子吗?”

剎那间,空气立刻凝固了。龙江水端酒碗的手僵持半空中,酒精仿佛一下子涌上来,染红了他那蚴黑的脸。他目光游离不定,欲怒而无从怒。阿公叫唤着,比划着手势,脸上填满了气愤与不平,怪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黄期豪瞅了我两下,而后紧紧地盯住龙江水。胡期秀停止了吃饭,恐惧地埋下头去,好像是等待火山爆发,大难临头。只有赖期锋若无其事,吃得津津有味。

“对不起,对不起。”我忙道歉说,“龙大哥,我只是随口问问。我觉得期豪不太像你,大概他长得像他阿妈吧,清秀得很。”

龙江水尽力克制住情绪,但仍火药味十足,冷冷地说:“期豪长得像他阿妈,而且跟他阿妈姓。祝老师,我想您明白期豪是我儿子,是事实,不容置疑。”

“龙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怀疑。”我赶紧说,“来,我们喝酒,我们喝酒。”

孩子们见无事了,恢复了常态;阿公也停止叫唤,举碗要和我喝酒;龙江水很不情愿同我碰了一碗,但他并不喝酒,把碗放回到桌上。我只得与阿公把酒喝完。

“酒喝得不少了,夜已经很深了,我应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我见机收场,站起身来说。

龙江水没有挽留我,淡淡地说:“那您走好,我就不送您了。有空常来看看期豪。”

“好,好,我走了。”我夹着公文包走出屋子,逃离了惨淡灯光。

“祝老师,您走好。”黄期豪追出来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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