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一）

流浪的心

如果有一天，在梦里，遇见了世界。

世界渐渐相向后缩去，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

你独自面对前方，茫然的空。

浑然不觉中，身后的世界无声碎成了片，崩溃，消散在了充满虚无的空间里。

远方有一点亮光，你想追寻，只是无力奔跑。

世界的剥离感让你在梦中起来，世界亦回来了。

世界里弥漫的空气

像锁扣

锁住了你的所有

世界里你的身躯

像枷锁

拷住了你的自由

世界里存在的感觉

像魔咒

禁锢了你的思想

侥幸的

你无声的问着

这梦还有多久？

如果远方的光

只是迷茫中遥远的惊鸿一瞥

你是否会为了追寻

而在奔波中赌上一生？

戎娘坐在溟舞岛的边缘。

无论日出日落如何交替

月圆月缺怎样变化

花开花落多少鲜妍与凋零

雁去雁来不知多少被埋葬的岁月

溟舞岛总是这样，被巨浪所围攻着。

这是一个古老的习俗

——将随着冷暖变化而飞去飞来的海鸟称为雁

哪怕是最年长最有智慧的人也说不清楚

这个习俗的来历

还有这些雁

——这些雁啊

它们从何处而来

又将去往何处？

与浪搏击

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溟舞岛人

从小与浪共生

亦有失手时

那是怎样一桩

跨越千年的使命

让雁阵在沧海的上空

形成时空之门

穿梭过浩大无边的

——浪群

多少人丧命的浪群

多少人向往的浪群

穿过浪群

来到溟舞岛

只是稍作歇息

便起航

便向远方

戎娘坐在落日余晖的边缘。

她不必回头

也知道

在身后的小渔村之后

是繁华秀美的宫城

——正沐浴在那，最后的日光中的

宫城

她不必回头

便知道

那座宫城中的一切细节

屋瓦如何？

灿烂地反射着金光。

如血样红的日头

挂在拥挤的屋檐下如何？

令人心慌。

总是如此。

倾斜错挂的黄昏

宫城沐浴在最后的宁静安详中

最后的美丽

最后的辉煌

让人们惊叹在美丽里

沉醉在满足里

像在悬崖边野餐

全然不顾

不顾那情势的危险

——迷失在夕阳中的人

不知那只是落日余晖

更不知长夜将至

就像月晕

只是虚假的光环

掩住了真实的夜

让着月

更加迷离

自，也更不真实

有些人

总能看到月晕背后

更真实

更残酷的

星空

——深空之下

无数，无数

渺小的

伟大的

阴险的

磊落的

无论是什么

在深空之下

在直面星空时

都只能

和其他的一切，一样

苦苦挣扎

看清了星空的人

试图告诉人们

那被忽视的真实

——但，没经过省察过人生的人们

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生活

于是，看清的人

因为各种难言的原因

出于各种或明或暗的目的

隐藏了

自己看清的真实

别的人

若是去问

若是想问

看清的人们也会说

但看清的人们从没提起过

但，看清了的人啊

或者说，自以为看清了的人啊

——他真的，真的比其他人

更清楚，更接近那现实吗？

戎娘坐在长夜将达之处。

目光越过了巨浪

喧哗着、咆哮着奔向天穹的

巨浪

巨浪背靠着黑暗天幕里

存着挂在浪尖的弯月

缀着并不明亮的星

黑暗天幕

人们都这么说

可也不算太黑

更像是那灯下疾书的诗人

没能抓住最后一丝阳光

只能懊恼着

打翻了桌旁的墨汁

淡淡地染了

如大地般繁复的忧郁的

蓝色的纸

落日余晖

照亮了半边天

——那是像

微弱的烛光下的舞步

晦暗且不真切

迷乱而难以看清

遥远又摇摇欲倾

无论人们

用什么词汇去勾勒

用什么文句去描述

用什么辞藻去渲染

天就是那样

将暗未暗

让星只是初显身形

并不明亮

戎娘便这样坐着，不知要坐到什么时候去。

眼前的一切是这样的

枯燥 重复 机械

熟悉却不令人心安

少有的一些变化

如纯白般乏味

月亮慢慢往西方挪去

——远，还有好远

日头早已收起最后一丝光芒

没入深海

浪

依旧补停歇地舞着

像不知疲惫的傀儡

戎娘盯着从海另一边漫过来的云。

云漫过来，掩住几颗星

她突然很想让目光穿透那并不厚的云层

嚷她看清那云背后的星

她看着那片天空，云突然就散了

一个亮点划过

在天空里留下了一瞬的轨迹

就像重重浪背后

从未显露在溟舞岛人眼前的

海天相吻的弧线

戎娘知道，那是一颗流星。

她在看见它的那一秒，忘了那个美丽的传说：

所有流星都来自世间最幸福的地方

——芬岛

如果有人，在流星划过的瞬间轻声念到

心中所想之事与心中所念之人

那个人便可以找到芬岛，实现心底的愿望

每个人都知道这传说

只是人们从未在一本书上找到芬岛

所以人们更愿意相信

流星是天空的泪水

天空有恨

而流星说着无悔

下坠

流星是幸福的使者也好

是天空的泪水也罢

都不重要了

都不再重要了

戎娘看到

它想划过天空的闪电

只是一瞬

——但它照亮了天空

照亮了汹涌的海面

照亮了那平淡生活的反面

所以戎娘起身了。

她一步一步走下溟舞岛边缘的乱石滩

聪乱石滩中拖出一叶扁舟

小舟从此逝

她要去逐星

逐光

哪怕寄余生

亦不辞

如果有一天

空洞虚无的世界里

目光的尽头出现了一束光

只是一瞬

一瞬过后

又是冷漠麻木的世界

那么

哪怕再微弱的光

哪怕再渺茫的希望

哪怕再困苦的未来

哪怕再惨烈的末曲

你也一定要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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