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入梦

  原来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此前与冥夜大战负伤的上古魔神。

  魔神负伤，魔体溃散，蜕成肉体凡胎的少年模样。因魔体是天下魔气聚成，不能自行修复，只能借助月圆魔气最盛之时，冲破已朽之身，重塑骨血。

  魔神无悲无喜，世间万物早已不能撼动他半分，唯有魔体重塑之时最为脆弱。他需将闭塞的五感重新打开，承接这世间一切天灾、病痛、贫穷、饥饿、死亡。

  月至高空，此夜没有星辰。

  深山这方小院中，连虫鸣都没有，两人盘腿对坐，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呼吸。

  冥夜运转神力，因受伤初愈，神力并不浑厚。但他以往也为受魔气侵染的同袍涤髓，料想这点也是够用的。他额上神纹渐显，一缕金色光华自神纹流淌至对面少年额中。

  “靠近些。”冥夜低低地说。

  少年蹙着眉，似乎毫无知觉，只是被神力拉扯，渐渐靠拢过来。他们额尖相抵，灵流涌动着，却似溪流入了大海，瞬息被尽数吸纳。

   “怎会如此？”冥夜心下诧异，将神力输出又加强了几分。

  少年体内盘桓着汹涌的魔气，尖叫、哭泣、争吵，声声不绝于耳。万年来早已习惯的这些恶毒的无休止的罪业，此刻又在吞噬着他，他的肉身痛极了，意识却冷漠地站在一旁。

  都毁灭吧。吾不想再困在这个牢笼里！

  忽然，有丝丝暖流传进来，在那些肮脏的魔气中那么显眼，像条清澈的山溪，水流稀弱，可延绵不绝。

  魔神心中一动，果真如此。

  魔神可将天下一切污气浊气据为己用，唯有神体中的灵气无法吸纳。

  可若是神主动献祭的，该另当别论了吧。

  果真，这条愚蠢的小蛟龙，今夜若是神髓燃尽，就当是以身相许了！

  他贪婪地接收着，将那山溪中的水流尽数纳入识海中，在万年晦暗中感受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澄澈和光明。

  更多，他想要更多。

  少年伸手攀附在他的灵泉上，相抵的额头不足以慰解他心中的欲念。

  欲念？他居然生出了欲念。

  是因为五感尽开吗？他不知晓。

  他只知前倾的身体有了倚靠，冰冷的唇触到了什么。

  是软的。

  是甜的？

  冥夜正在聚神试图运转少年体内的神力，不防少年竟紧贴过来，两唇相触的瞬间，冥夜心下一惊，睁开眼睛。

  少年靠得那么近，连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他双眸紧闭，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楚。嘴上却用力更深，似乎想将他含吮入腹。

  冥夜第一次被人亲吻，如果那算得上亲吻的话。温热的鼻息打在脸上，冥夜僵坐片刻，两手也不知该推开他还是抱住他，心绪已乱，无法维持灵流。

  那潺潺的溪流忽然断了，魔神又陷入万般罪业啃咬的苦痛中。他正想唤醒自己的身体，忽然有股暖意裹挟着他，不知被何物怀抱着，既坚硬又柔软，向半空升腾，连那无休止的疼痛都彷佛减轻了许多。

  他听见了风声，不知飞了几千里，继而是一声龙啸，随着巨浪涛声淹没在海水里。

  他又感受到那溪流，这次倾泻而下，聚成了江河。江河裹挟着肮脏尖锐的沙砾巨石，将他们碾作了细细流沙，而后沉淀在河底。河面还是那样澄澈明亮。

  少年如置身梦中，他乘着巨大的蛟龙，在海底万里驰骋。海里没有一丝光，可那龙鳞上分明流光溢彩，好看得很。

  他生来从未做梦。